第679章 暮色初临人渐散,手足情深不言中 (第2/2页)
他只是,将兄长的衣襟,攥得更紧了些。
*
胤禔的手,依旧一下一下地拍着。
月光落在他们身上,将两道身影融在一处。
“皇额娘要是看见你如今的模样,”他轻声道,“一定特别高兴。”
胤礽的肩头微微一颤。
胤禔感觉到那颤抖,便将手臂收得更紧了些。
“真的。”
他说,声音愈发轻柔,轻柔得不像他,“她会看见你读书那么用功,看见你写字那么好看,看见你待人那么周到,看见你把这毓庆宫打理得妥妥当当,看见你那些弟弟们一个个都那么敬你爱你……”
他顿了顿,深吸一口气。
“她会看见你,长成了这么好的一个人。”
“她一定会为你高兴的。”
“一定。”
*
夜风轻轻吹过,吹动檐下的铁马,发出几声清脆的细响。
胤礽依旧埋在他肩窝里,一动不动。
胤禔也不动。
他就那样抱着他,一下一下地拍着,像小时候哄他入睡那样。
不知过了多久,胤礽终于动了动。
他从兄长肩窝里抬起头,望着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英挺的脸。
那双眼睛,有些红。
可他终究没有哭。
他只是望着胤禔,良久,轻轻开口:
“大哥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胤禔愣了一下,随即咧嘴一笑,那笑容里,满是兄长特有的、毫无保留的宠溺。
“谢什么谢,”他在弟弟脑袋上揉了一把,“自家兄弟。”
胤礽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,将那只攥着兄长衣襟的手,稍稍松开了一点。
*
兄弟俩就这么坐着,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。
胤禔说起他小时候的事儿,说他是怎么被皇阿玛追着满院子跑的,说他是怎么第一次骑马就摔下来的,说他是怎么跟裕亲王的儿子打架、打完了又被皇阿玛罚站的。
胤礽听着,笑着,偶尔插一两句话。
烛火跳动着,将两道身影投在墙上,融在一处。
何玉柱悄悄退到门外,不忍打扰。
他站在廊下,望着满天星斗,忽然觉得,今晚的毓庆宫,格外温暖。
*
不知过了多久,胤禔终于起身。
“行了,你歇着吧。大哥回去了。”
胤礽也跟着站起来,要送他。
胤禔一摆手:“送什么送,几步路。你坐着。”
胤礽却坚持送到门口。
月光下,兄弟俩相对而立。
胤禔看着弟弟。
月华如练,静静淌过胤礽的眉眼。
他站在那里,清泠泠的月色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光晕里。
胤禔忽然有些恍惚。
他定了定神,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几分,像是怕惊着什么。
“好好歇着。”
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
“明儿个,大哥再来。”
胤礽点点头。
胤禔转身,大步走进月色里。
走了几步,他忽然停下脚步。
月色如纱,笼在他肩头,将那道挺拔的身影勾勒得比平日柔和了几分。
他回过身来,望向还立在原处的弟弟。
“保成。”
那一声唤,落进夜里,轻得像怕惊碎了满地的月光。
胤礽抬起眼。
溶溶月色倾泻而下,将那眉眼染得愈发清润,像一捧刚刚融化的雪水,澄澈得让人心头发软。
胤禔站在几步之外,望着他。
忽然觉得喉间有些发紧。
胤禔沉默了片刻。
然后他开口,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,也轻了许多。
“那只布老虎——”
他顿了顿,像是在斟酌该用什么样的语气,才能把心里那些话,妥帖地送到弟弟耳朵里。
“好好收着。”
月光静静地流泻,落在两人之间。
胤禔望着弟弟,目光里有一种笨拙的、不常外露的温柔。
他想起小时候,小小的保成抱着那只布老虎,在角落里偷偷抹眼泪的模样。
那时候他不会哄人,只会笨手笨脚地拍着弟弟的背,一遍遍说“大哥在呢,大哥在呢”。
这么多年过去了,他还是不太会哄人。
可他想让弟弟知道——
“那是皇额娘留给你的。”
他的声音轻轻的,像是怕说重了,会碰碎什么。
“是她给你的,是她在陪着你。”
风轻轻吹过,檐角的铃铛响了一声,脆脆的,又软软的。
胤礽垂在身侧的手,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。
那里面,那只小小的布老虎正贴着他的掌心,暖暖的,像是有温度似的。
他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。
很轻,很轻。
胤禔看见了。
他笑了一下,那笑容在月光里显得格外舒展,像是终于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了,也像是看着弟弟点头,便什么都放心了。
然后他转过身。
大步走进月色深处。
这一次,他没有再回头。
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一直延伸到胤礽脚边,像是无声的陪伴。
*
胤礽站在门口,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,直到它消失在宫道的尽头。
月光洒在他身上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他伸手,探入怀中,取出那只布老虎。
月光下,那褪了色的布料泛着柔和的银光,圆溜溜的眼睛依旧望着他,掉了半根的胡须依旧翘着。
憨态可掬。
一如六十九年前。
胤礽低头看着它,唇角微微弯起。
“额娘,”他轻声道,“大哥说,您在天上看着保成。”
“他说您一定特别高兴。”
“是真的吗?”
月光无声。
布老虎也无言。
可胤礽忽然觉得,心口那个空了许久的地方,好像被什么东西,轻轻填满了一点。
*
他转身,走进暖阁。
何玉柱连忙迎上来,伺候他洗漱更衣。
躺下时,胤礽将那只布老虎放在枕边。
它静静地卧在那里,圆溜溜的眼睛望着他,仿佛在说:睡吧,我陪着你。
胤礽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它的耳朵。
然后,他闭上眼,沉沉睡去。
窗外,月光如水。
这一夜,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。
梦里,有一个温柔的声音,轻轻地唤他——
“保成。”
他循声望去,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,站在阳光下,含笑望着他。
他想跑过去,却怎么也跑不动。
那个身影,只是静静地望着他,目光温柔得像春天的风。
然后,她轻轻开口:
“保成,额娘的好孩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