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77章 人间遗一物,心底驻千秋 (第2/2页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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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人群里,胤禟果然已经在四处张望。
“大哥!二哥!你们去哪儿了?”他跑过来,“八音盒要开始转了,快来看!”
胤禔一挥手:“来了来了!急什么!”
胤礽跟在后面,被胤禟拉着往前跑。
跑了几步,他忽然回头,看了胤禔一眼。
胤禔正大步跟上来,对上他的目光,咧嘴一笑。
那笑容,爽朗极了。
胤礽也笑了。
他转回头,跟着胤禟跑向那只八音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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身后,远处的方向,那一声声遥远的呼唤,已经消散在风里。
可胤礽知道,那不是呼唤。
那只是他心底,最深最深的地方,藏着的一个永远也不会实现的愿望。
若额娘还在。
若她还在,她一定会这样唤他。
“保成——”
他会在循声望去的时候,看见她站在廊下,含笑望着他。
她会张开双臂,等着他扑进她的怀里。
她会轻轻抚摸他的头,说:“保成,额娘的好孩子。”
会的。
一定会。
胤礽眨了眨眼,将那点又涌上来的潮意,逼了回去。
他抬起头,望着前方的热闹。
胤禟正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什么,胤䄉在旁边起哄,胤祥仰着小脸看那个比他脑袋还大的八音盒,胤禌和胤祹凑在一起嘀嘀咕咕。
他们都在笑。
他也该笑了。
胤礽微微弯起唇角,跟着胤禔,走进了那片融融的暖意里。
胸口那只布老虎,静静地贴着心口。
陪着他。
一直陪着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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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外,阳光正好。
慈宁宫的蜡梅开得正盛,幽幽的香气随风飘进来,清冽而温柔,像极了许多年前的冬日。
胤礽站在原地,掌心里托着那只布老虎。
阳光透过窗棂,落在褪了色的布料上,将那淡淡的旧黄染成一片温润的金。
虎头虎脑的小东西静静地卧在他掌心,圆溜溜的眼睛仿佛也在望着他,翘翘的胡须只剩半根,憨态可掬的模样,和六十九年前一模一样。
六十九年。
它跟了他六十九年。
从他还不会走路的时候起,从他还不知道“额娘”是什么意思的时候起,从他还懵懵懂懂、不晓得什么叫“失去”的时候起——
它就在了。
胤礽的指尖轻轻抚过那细密的针脚。
针脚真细啊,密密麻麻的,整整齐齐的,每一针都走得稳稳当当,每一线都收得干干净净。
一看就知道,做活的人用了多少心,花了多少功夫,含着多少期盼。
额娘说,老虎是百兽之王,能镇邪,能压祟,能护着保成平平安安长大。
额娘一定是一边缝着,一边想着他吧?
想着他穿上新衣裳的样子,想着他蹒跚学步的样子,想着他开口叫“额娘”的样子,想着他一天天长大、一天天长高的样子。
额娘一定想着,要陪着他,看着他,护着他,看他长成顶天立地的男子汉。
可是……
胤礽垂下眼帘,将那只布老虎轻轻贴在胸口。
可是额娘没能看着他长大。
他记不住她的面容,记不住她的声音,记不住她抱他在怀时的温度,记不住她唤他名字时的语气。
他只能从别人的只言片语里,拼凑出一个模糊的影子。
这些,他都记在心里。
可是,那不是记忆。
那是别人告诉他的故事。
他真正的记忆里,没有她。
只有这只布老虎。
从他有记忆起,它就在了。
在他枕边,在他怀里,在他无论去哪儿都要带着的小包袱里。
小时候,他抱着它睡觉,睡不着的时候就摸着它的耳朵,摸着它的胡须,摸着它圆溜溜的眼睛。
它陪着他,走过垂髫的无忧,走过少年的青涩,走过及冠的意气,走过一生的终局。
它陪着他,走过毓庆宫的每一个日夜,走过乾清宫的每一次觐见,走过慈宁宫的每一回请安。
它陪着他,在他高兴的时候,在他难过的时候,在他生病的时候,在他孤独的时候。
它一直在。
替他听完了所有,他从来不敢在人前说出口的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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胤礽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。
那时候他大概四五岁,刚明白“额娘”是什么意思,刚明白别人的额娘都在,他的额娘不在了。
那天晚上,他怎么也睡不着。
他抱着布老虎,缩在被窝里,偷偷地想:额娘长什么样子呢?额娘的声音是什么样的呢?
额娘要是还在,会不会也像别人的额娘那样,晚上来给他盖被子,亲亲他的额头,说“保成乖,快睡吧”?
想着想着,他就哭了。
他把脸埋进布老虎的肚子里,闷闷地哭,不敢出声,怕惊动了守夜的太监。
那时候,是它陪着他。
听着他哭,听着他念叨,听着他说那些永远不会对别人说的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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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来他长大了,懂事了,再也不会那样哭了。
可那些话,那些想念,那些说不出口的委屈,他还是会说给它听。
夜深人静的时候,独自一人的时候,心里难受却不能说的时候。
他就把它拿出来,放在枕边,轻轻摸着它的耳朵,在心里默默地跟它说。
说皇阿玛今天夸他了,他很高兴。
说大哥今天护着他了,他很感动。
说乌库玛嬷今天握着他的手,他想起了她。
说今天有人欺负他了,他很难过。
说他想她了。
很想很想。
想得心口都疼了。
可这些话,他不能说给任何人听。
他是太子。太子不能哭,不能委屈,不能想额娘。
太子只能端端正正地坐着,面带微笑,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。
只有对着它,他才能做回那个会哭会笑、会想额娘的孩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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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外,蜡梅的香气幽幽地飘进来。
清冽的,温柔的,像极了许多年前的冬日。
像极了额娘还在的日子。
胤礽闭上眼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那香气钻进鼻腔,钻进肺腑,仿佛也钻进了记忆深处某个从未开启的角落。
他忽然想——
那些年,那些话,那些从来不敢在人前说出口的想念,是不是都让这只布老虎听了去?
它一直陪着他。
从他还不懂事的时候起,从他还不明白“失去”是什么的时候起,从他还不会说“额娘我想你”的时候起。
它听着他牙牙学语,听着他第一次喊“阿玛”,听着他背第一首诗,听着他念第一篇文章。
它也听着他在深夜里偷偷地哭,听着他念叨那些永远不会对别人说的话,听着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喊——
额娘。
额娘。
额娘你在哪儿?
保成想你了。
它听着。
它一直听着。
它替他,听完了所有没有说出口的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