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百八十二章 质疑 (第1/2页)
“荒诞之王告诉我的。”罗恩用茶匙搅动了一下咖啡:
“祂委托我收容从‘乐园’逃脱的囚犯,您是其中之一。”
“‘收容’……”
诺曼戴上眼镜,摇了摇头:“真是个委宛的说法。”
“说‘抓捕’更准确吧?”
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:“不过拉尔夫副教授,您似乎弄错了一件事。”
“我们这第一批的几个,严格意义上讲并非‘逃脱’。”
诺曼看向窗外:“‘死之终点’主动释放了我们。”
“祂没有在我们身上留下任何强制指令,没有植入任何暗手,甚至没有提出任何要求……”
“祂只是打开了牢门,然后说:‘去做你们想做的事吧。’”
这个信息让罗恩微微皱眉。
死之终点的意图,或许远比想象中更加复杂。
“那么……”
他缓缓开口:“您想做的事,就是揭露历史真相?”
“不。”
诺曼摇头:“我想做的事,是完成我的执念。”
“这两者有区别吗?”
“当然有。”
诺曼将咖啡杯放回桌面,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:
“‘揭露真相’只是手段,‘完成执念’才是目的。”
“您知道,支撑一个人在绝望中活下去的是什么吗?”
他的声音变得悠远:“是希望。”
“可当希望也破灭之后呢?”
诺曼看向罗恩:“剩下的,就只有执念了。”
“我在‘乐园’里待了八百三十七年。”
“前三百年,我还抱有希望——希望有人能发现真相,希望有人能为我平反,希望有朝一日能够重见天日……”
“可三百年过去了,什么都没有改变。”
他的语气中带着刺骨的寒意:“于是我明白了,没有人会来救我。”
“那些所谓的‘正义’、所谓的‘真理’,在权力面前都是笑话。”
“所以我放弃了希望,转而抓住了执念。”
诺曼端起咖啡杯,又喝了一口:
“我告诉自己,总有一天,我要让所有人都看到那些被掩埋的历史。”
“让他们知道,记录之王的‘客观记录’究竟有多么虚伪。”
“让他们明白,这个看似完美的巫师文明,建立在多少谎言之上。”
“这个执念……”他将空杯推向桌边:“支撑我度过了余下的几百年。”
“现在,我自由了。”诺曼看向罗恩:“您觉得我会放弃这个执念吗?”
罗恩沉默片刻:“诺曼先生,我理解您的处境。”
“可当初陷害您的导师,早就已经逝去了。”
“而关于揭露历史真相这件事……”
他斟酌了下用词:“或许可以用更稳妥的方式进行。”
看到两人谈话暂停,半精灵侍者适时地过来续杯。
两杯新的咖啡放在桌上,热气袅袅升起。
“什么方式?”
诺曼问道。
“选择性的、一步步的揭露。”
罗恩说道:“记录之王那边的历史资料其实更多、更完整。”
“如果您愿意,我可以代为沟通,让您获得查阅权限。”
“然后……”
“您可以将那些真相,以学术研究的形式发表出来。”
“这样既能满足您的执念,又不会造成社会的剧烈动荡……”
“停。”
诺曼抬手打断了他:“拉尔夫副教授,您的建议听起来确实很合理。”
“可惜……”
他摇摇头:“这正是问题所在。”
“您说‘选择性揭露’,请问由谁来选择?”
“您说‘一步步进行’,请问这个步调由谁来控制?”
“您说‘学术研究形式’,请问最终解释权在谁手里?”
诺曼的每个问题都一针见血:“答案很明显——是权力掌控者。”
“是那些一直在掩盖真相的人。”
“您让我相信他们会‘公正’地处理这些信息?”
他摇头失笑:“恕我直言,这和让狐狸看守鸡舍有什么区别?”
罗恩张了张嘴,想要反驳。
可诺曼已经继续说道:“而且,拉尔夫副教授,您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……”
“为什么这些历史需要被‘选择性’揭露?”
“为什么真相需要‘一步步’公开?”
“难道……”
他的镜片反射着危险的光:“真相本身就该有高低贵贱之分吗?”
“有些真相可以被普通人知道,有些真相就必须永远埋藏?”
“这种逻辑……”
诺曼端起第二杯咖啡:
“和当初把我关进‘乐园’的那些人,有什么本质区别?”
罗恩发现,自己陷入了对方设置的逻辑陷阱。
如果他承认“有些真相不能公开”,那就等于认同了当初封禁诺曼的做法;
而如果他反对这个观点,主张“所有真相都该公开”,又会与他刚才提出的“选择性揭露”方案自相矛盾……
“您看。”诺曼似乎看穿了他的困境:“这就是‘理性讨论’的虚伪之处。”
“每个看似合理的建议,背后都藏着预设立场。”
“这些看似折中的方案,本质上都是在维护现有的既得利益者。”
他将第二杯咖啡一饮而尽:“所以我拒绝。”
“我不需要什么‘查阅权限’,不需要什么‘学术形式’,更不需要谁来‘批准’我揭露真相。”
“我只需要……”诺曼的声音变得坚定:“完成我的执念。”
“用我自己的方式。”
罗恩叹了口气,放弃了在言语上取得胜利。
和这样一个在绝望中磨砺了八百年的理性怪物辩论,自己不可能占据上风。
半精灵侍者再次过来:“先生们,还需要续杯吗?”
“麻烦了。”诺曼点头。
第三杯咖啡端上来时,餐吧里的客人已经少了大半。
“那么……”罗恩换了个角度:“您的执念,具体是什么?”
“揭露所有被掩盖的历史吗?”
“不。”诺曼摇头:“那太宏大了,也太虚幻。”
“我的执念很简单……”
“让‘记录’本身,变得可疑。”
这个答案让罗恩愣住了。
“您没听错。”诺曼继续说道:“我不指望一次性推翻整个记录系统。”
“我也知道即便我揭露再多真相,执政者也有一万种方法来解释、辩护。
甚至反过来污名化我,就像当初的荒诞之王所做的一样……”
他说到这里,想起几十年前的那场“闹剧”,有些自嘲的笑笑:
“按照我的设想,当我揭露第一个谎言时,会有人开始怀疑。”
“当我揭露第十个谎言时,怀疑的人会更多。”
“当我揭露第一百个谎言时……”
诺曼端起第三杯咖啡:“整个‘客观记录’的权威性,就会开始动摇。”
“人们会开始思考:如果这些被掩盖了,那还有什么也被掩盖了?”
“如果‘记录之王’在这些事情上撒谎,那在其他事情上呢?”
“如果连‘记录’都不可信,那我们还能相信什么?”
他看向罗恩:“这就是我的执念——让整个巫师文明,失去对‘绝对真相’的信仰。”
“让每个人都明白,‘记录’只是权力的工具,而非真理的化身。”
“让质疑,成为常态。”
罗恩终于明白了对方的可怕之处。
诺曼从一开始就没打算“赢”,他只是要在这个看似稳固的体系中,打入一根楔子。
一根让整个大厦开始出现裂痕的楔子。
“可这样做的代价……”他试图最后劝说:“您想过吗?”
“当整个社会失去对‘记录’的信任,当质疑成为常态……混乱会随之而来。”
“人们会开始怀疑一切,包括那些真正重要的、必须被遵守的规则。”
“到最后……”他的声音变得沉重:“可能会引发无法收拾的灾难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诺曼的回答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:“我当然知道。”
“可您有没有想过……一个建立在谎言之上的秩序,真的值得被维护吗?”
“这种需要通过掩盖真相来维持的体系,真的是合理的吗?”
他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:
“如果这个体系如此脆弱,以至于经不起任何质疑……那它早晚都会崩塌,我只是加速了这个过程。”
罗恩沉默了。
他发现,无论从哪个角度切入,都会被对方用更深层的逻辑反击回来。
这个人在八百年的囚禁中,把每个可能的辩驳都想过无数遍,也把每个逻辑漏洞都堵死了。
他不是疯子,恰恰相反,他太理智了,理智到可怕。
“话又说回来……”诺曼突然话锋一转:“您倒也不必太过担心。”
“我虽然偏执,倒也没有失去基本判断。”
“我不会在纪元更迭的过程中趁乱作乱,也不会主动挑起混战,也不会做任何危害普通巫师生命安全的事情。”
“我只是……”他将咖啡喝完:“想要完成我的执念,仅此而已。”
“一旦完成,我会主动回到‘乐园’。”
“或者……”诺曼笑了笑:
“如果到那时‘乐园’已经不复存在,我也可以选择其他方式了结自己。”
“毕竟……”他的声音低了下去:“活了这么久,我早就累了。”
“我明白了。”罗恩站起身:“看来我们今天是谈不拢了。”
“确实。”
诺曼也站了起来,从怀中取出几枚魔石碎片放在桌上,那是咖啡的费用:
“但能和您这样的杰出后辈交流,我还是很高兴的。”
“至少……”他伸出手:“您愿意听我把话说完,不是直接动手。”
罗恩看着那只伸出的手,心中迅速盘算。
如果诺曼没有突破大巫师……
那么在握手时,他有把握通过【暗之阈】的“遮蔽”,瓦解对方的反抗,然后将其收容。
而如果对方已经是大巫师……那自己就只能另寻他法了。
“那就在这里……告别吧。”
他握住了那只手。
下一秒,两股庞大到难以想象的魔力在接触的瞬间爆发,如两颗恒星在碰撞!
餐吧内的空气骤然变得粘稠、沉重,整个空间都被无形力量压缩。
【暗之阈】本能地展开,试图“遮蔽”敌人的力量。
可这次面对的敌人,不再是那些尸位素餐的老东西。
诺曼的魔力如水银泻地般无孔不入,在每个细微空隙中渗透、扩散、然后反向侵蚀!
那是一种极其精密、极其理性的力量运用方式。
没有任何浪费,没有任何多余,每一分魔力都发挥出了最大效能。
轰!
无形的魔压海啸般向四周扩散!
餐吧内,几个还在交谈的巫师脸色惨白。
他们下意识地想要站起来逃离,可双腿却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,根本迈不开步子!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
一个巫师颤抖着想要说话,可喉咙似乎被无形的手掐住,连声音都发不出来。
月曜级以下的巫师,在这种级别的魔压面前,连站都站不稳!
他们的膝盖开始弯曲,身体不由自主地向下沉。
有人试图撑住桌子,可桌子在魔压冲击下“咔嚓”一声碎裂。
有人想要激活防护法术,可魔力在体内完全紊乱,根本无法凝聚成型。
餐吧角落,那个半精灵侍者眼睛一翻,直接昏厥了过去。
街道上,路过的行人纷纷停下脚步。
他们惊恐地看向餐吧的方向,本能地想要远离。
“那里……发生什么了?”
“魔力波动……太恐怖了……”
“快……快去通知巡逻队……”
“拉尔夫副教授。”此时在餐吧内部,诺曼握着的手依然如铁钳般牢固:
“您在试探我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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