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四十九章 孤城(五) (第2/2页)
「啊?」小英朝那边望了一眼,「那是出去买药材了吗?你等等吧。」
「哦。」杨颜在手里盘着四粒小银,发出格叽格叽的声音。
这时响起两声轻轻的拍掌,台上的商议似乎结束了,韦蛟观眼眶微红地立在阶前,开始讲一些事情。先说了他和徐五元相识的过程,如何受徐五元照顾,又讲自己会接手徐前辈留下的後事,请大家不必心慌。
然後韦蛟观介绍了那两位陌生人,果然一位是梅谷的庞琦,另一位是西境的名医白牵魂,言下之意是院子里新的靠山,请之前受徐五元庇护的这些帮派放心。
杨颜立着听了一会儿,後来又请大师父和二师父说话,但两人都神色伤痛,眼神呆呆的,没说几句话。
这时候身旁小英忽然往後探头:「齐老头儿,你且慢,圣手张平日好去哪儿买药材?
」
杨颜看去,那被叫住的老头儿停下步子:「圣手张?今天早晨不是回老家去了吗?」
「啊?」杨颜和小英同时诧声。
「你们不知道?我今晨在院子外碰见他,背着药箱,我说近两天嗓子老不舒服,让他给我抓副药,他说不抓,要回老家了。」
「他老家在哪儿?」杨颜道。
小英呆呆道:「扬州呢。」
杨颜一怔:「那跟我倒是老乡一——他忘了我没还他药费呢!」
「能欠圣手张钱,你也挺了不起。」小英泪痕还没干,忍不住露出来个笑,竖了竖大拇指,又皱起眉,「他有啥急事,连个招呼也没打。」
「他在城里有什麽亲友吗?我把银子还了去。」
「没有,谒天城里跟他最熟的估计就我们了。」
杨颜揉着手里四粒碎银,往墙外看了看,叹口气:「那我找他去吧。从这儿往扬州去就一条道,我熟。借我匹马吧。」
「杨少侠仁义。」小英牵了牵他,到後院的马厩来,给他挑了一匹精神头足的,「你先别急出城,圣手张平日其实在南三街上一家医馆坐班,门前牌匾上写着杏林圣手」的那家。是近几天要照看徐老头伤势,我们才把他请过来住。他许多东西都在哪儿,要走的话估计得去收拾。」
「行。」
「还有你银子装好,别跑丢了。」
「嗯嗯。」
杨颜扯了扯缰绳,马慢慢转向。其实他现在也不知道干些什麽,脑子还没有消化谒天城里正发生的巨变,乾脆出门找点事情做。
他牵着马走出院门,身後韦蛟观正在讲那张新发的布告,他有个出人意料的提议,说
院中小帮小派,分派之後只能居於边缘,不若大家先把武经凑在一起,同成一帮,用一个名号报上去,这样日後可以分得更好位置的武莲————杨颜走得远了,这声音渐渐被墙隔在那边。
杨颜过了几条街,找到那家医馆,走进去打问:「先生,圣手张在这儿吗?」
「哈?不是好几天不来了吗,去长河武馆了,说是救个老英雄。」
「我就从长河武馆过来的。」
「啥毛病啊非找他,过来瞧瞧,我也能给你看。」
「不是看病,我就找他。他今天早晨说要回扬州,没过来收拾东西吗?」
「谁说的,我还欠他半个月诊金没给呢,他肯走?」老郎中嗤一声。
杨颜怔了怔,有些觉得不对了。
他这时候回想起圣手张在长河武馆的屋子,里面也是什麽都没收拾的样子,小炉子的火还烧着,上面分明还炖着汤药的。但他刚刚没注意。
杨颜定定立了一会儿,转身快步出门。
从谒天城往扬州去肯定不能走着,圣手张走南闯北,估计驾轻就熟,要麽骑马,要麽跟个商队。杨颜骑马出了城门,往南驰了一阵,并没见到预期的身影。
烈日当头,他咬牙又追一阵儿,终於碰上个商队,他满怀期望地赶上去,打问了一下,车队里也并没有此人。
但有个车夫说见过他。
「一个骑马的郎中,挎着个大药箱,慌里慌张的。是吧。」车夫拿马鞭回指,「那你早追过了。我在出城第二个路口见到的,他是奔小路去了。」
「他说去扬州。」
「扬州?不可能!那是往扬州的路吗?」
杨颜不及道谢,猛地拧转马头,骏马痛嘶一声,即刻在真气的强迫下重新飞驰起来。
不多时杨颜瞧见了那条小径,催着马蹄驰进去,这时候他瞧见蹄印了,很新鲜,驰得也很急。
这条蹄印延伸了七八里路,後面四里路已经完全偏离了小径,往树林、往荒野、往任何更隐秘的地方而去,直到一个河沟停了下来。
臭气熏天,谒天城的污水就从这里淌出来,杨颜在这儿没有看见马,也没有看见圣手张,地上有两个人的脚印。
杨颜立了一会儿,从树上斩下一根长棍,往水底掏了一掏,挑上来了一具屍体。
圣手张两眼圆瞪,面色青紫,腐叶碎枝挂在面容和头发上,颈间的裂口已经被冲洗得
发白。
杨颜拄着长棍,低头立着。半晌低声道:「你他妈是不是傻啊,操。」
这江湖郎中确实很慌乱,遇见危及生命的事情之後全没了平日的油滑,昏招百出,那种慌张和恐惧从这具屍体上都还能看到。
「留在武馆里不比这地方能活?自己给自己找抛屍的地方。」杨颜叹口气,蹲下来摘了摘他头面上的脏物,拎着他後颈回到树林里,把他扔在了地上。
他盯着这张前夜还笑嘻嘻的脸看了一会儿,低下头,那四两银子都被手汗悟得湿叽叽的,一时也没了主人。
「我刀鞘最好还在你屋里。」杨颜咕嘟一句,把这四两银子塞进他身上,然後把这具屍身扔回到马臀上。
他做完这件事,深深吸了口气,翻身上马,这时候昏昏的脑子忽然清醒了,很多想不明白的事也想明白了。
他朝着城中驰去。